我泡脚的习惯是跟楼下老孙学的。
老孙六十五，退休以前是中学体育老师。有一年冬天我在楼下碰到他，他端着一个塑料盆去接热水。我说孙老师你这是干什么，他说泡脚，泡了十年了，每晚雷打不动。他把裤腿拉起来给我看他的脚踝。六十五岁的人，脚踝皮肤是粉色的，不干不裂，脚背上的血管清晰可数。他说他以前冬天脚后跟裂口子，走路疼，泡了半年裂口自己合上了。
你们年轻人泡脚都是为了睡觉。我们老年人泡脚是为了走路。
我那晚也接了一盆。热水没过脚踝，水温手放进去刚好能忍。三分钟以后脚背开始发红，那个红是从皮肤底下透上来的，不是皮表晒红那种。五分钟以后小腿内侧有一股温热在往上走，走到膝盖下面停了。那个热感的力道很轻，像有人用指腹从脚底往膝盖的方向慢慢推，推到一半停了。不是烫。那晚睡得很沉，没做梦。
查了书才知道那股温热在走什么路径。脚底的涌泉穴是肾经的起点，小腿内侧往上走的是肾经的循行路线。灵枢·经脉说肾足少阴之脉"起于小指之下，斜走足心，出于然骨之下，循内踝之后，别入跟中"。热水泡脚把脚底的涌泉加热，热量顺着肾经的通道往上传，传到三阴交，三阴交是肝脾肾三条阴经的交汇点，三条经脉同时被加温。你泡的不只是脚，是给三条阴经开了个小灶。
白天你的气血集中在上面。脑子在工作，眼睛在看，嘴巴在说话，气血全部供应给上半身。下半身特别是脚底是凉的，你活动了一天它就被忽略了一天。晚上把热水倒进盆里，热量把被冷落了一整天的气血从脚底重新引上来。气血一下来，脑子的血就相对少了，人就困了。中医把这叫"引火归元"，这句话听上去有点玄，但我泡了以后觉得它说的无非是物理。上面太热下面太凉，用热水把下面的温度拉起来，上面的火自然降下去。
但老孙教了我一个书上没写的东西。
泡脚的水温不能太高。你见过红色的脚皮吗，那种红是低温烫伤的炎症反应，不是气血来了。水温太高反而搅动了阳气，阳气一搅动人更清醒。正确的水温用手背试，能撑住五秒的温度。手背的皮肤比脚底薄得多，它替你的脚做判断。
泡多久呢。老孙说后背发潮就停。后背是膀胱经的地盘，膀胱经主一身之表，它微微出汗说明气血已经行到了体表，再泡就开始泄气了。泡到全身大汗，你今晚的气就泄掉了一半。这个"发潮"的分寸很有意思，就是皮肤表面刚好能感觉到一点点黏。不是湿透。你用手背碰一下后颈窝，沾了一点点湿气但不会往下流，到这个程度把脚拿出来。
还有一个我自己踩过的坑。泡完脚不要立刻上床。脚是热的，身体以为你要继续活动。坐十分钟，什么也不干，脚温自然降下来一点。这个降温的过程本身就是一个催眠信号。我管这个叫"降温催眠"。洗完热水澡以后皮肤接触冷空气的那一瞬，整个人会本能地往被子里缩。那个缩的动作，就是睡意。
老孙端了十年洗脚盆，他不是养生专家，他只是每天给脚底的涌泉点一次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