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周是互联网公司的运维，做了五年，轮班制，一个月有一半时间值夜班。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。他告诉我，下夜班回家以后白天睡觉，窗帘拉得再黑也睡不踏实。睡三四个小时就自己醒了，醒了以后头是昏的，身体是沉的，但脑子已经在想昨晚漏掉的一个告警。吃午饭没胃口，下午再困也不能睡，睡了晚上又睡不着。
五年下来他瘦了十几斤。体检报告转氨酶偏高，医生说脂肪肝倾向。他才二十八岁。
上夜班的人，身体在替你支付一笔你自己算不清的账。
灵枢·营卫生会把人的睡眠锁定在一个物理规律上：卫气昼行于阳二十五周，夜行于阴二十五周。天亮的时候卫气从阴分出来，沿着阳跷脉进入阳分，人自然醒。天黑的时候卫气从阳分退回去，沿着阴跷脉进入阴分，人自然睡。这个机制不靠闹钟，不靠意志力，它靠的是天地之间的光线信号。更具体地说，靠的是你视网膜上的黑视蛋白接受到的光照变化。
夜班把这个信号链截断了。天黑了你不睡，卫气到了该入阴的时刻你偏不让它进，它滞留在阳分继续运行。这时候你的胃在凌晨三点被迫消化一碗泡面，你的肝在凌晨两点被你叫起来代谢一罐红牛。
我管这个叫"逆向开工令"。你给全身器官发了一个假的日光信号，它们以为天亮了，于是开始执行白天的代谢程序。但天没亮，太阳没出来，自然界的气血还在阴分运行。你的身体和天地之间出现了一个时差。
这个时差最早上体检报告的位置是转氨酶。丑时凌晨一到三点是肝经当令的时间窗口，肝在丑时执行的是修复和解毒任务。素问·五脏生成里那句话"卧则血归于肝"，说的就是人躺下以后全身的血液回到肝脏做保养。你上夜班的时候肝等不来那一波回流的血，它只能继续干白天的活，解毒功能开一半，脂肪就趁这一半的时候慢慢堆上去。
我跟小周说了几件他能做的。
下班回家以后不要直接躺。洗个热水澡，水温偏高一点，泡到后背微微出汗。热水把气血从头上引到体表，等于给你的身体手动输入了一个"现在该休息了"的指令。水流打在肩上的声音盖住了手机通知的振动声，那几分钟是你能给自己的唯一的与世隔绝。
睡觉之前手机放在客厅充电。卧室只用来睡觉，这是行为医学里最简单的条件反射原理。你做了五年运维，对告警声已经形成了神经回路，手机放床头等于告诉脑子"随时可能有告警"。
窗帘叠两层。一层厚的遮光帘加一层纱。你要的其实是全黑，比暗更彻底。全黑状态下松果体才能正常分泌褪黑素。褪黑素不是安眠药，它对身体里的所有时钟发对时信号，没有它，你的肝脏不知道现在是丑时。
夜班那顿饭别吃泡面。带一个保温饭盒，装点小米粥或者杂粮饭加蒸蛋。油腻的东西在凌晨消化不了，堵在胃里一直顶到天亮。素问·逆调论说"胃不和则卧不安"，胃里有东西在发酵，卫气就没办法顺利进入阴分。你能睡着三四个小时而没完全失眠，那是你的身体在强行关机，关机前没保存文件。
他说试试。我不知道他后来试了没有。上夜班这件事，中医能给出的答案其实不多。两千年前没有夜班，子午流注的设计假设是人类天黑就睡。我们能做的，是在每一次违规以后让身体的代价尽量小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