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有个习惯，每次吃完油腻的东西会煮一砂仁水。
砂仁长得像一颗晒干的迷你无花果，指甲盖大小，外壳是灰褐色的，捏碎以后里面是一团密密麻麻的黑色种子。煮出来的水是淡黄色的，闻起来有一股介于薄荷和柑橘之间的气味，很特别，煮完以后整个厨房都是那个味道。喝下去以后大概十分钟，胃里咕噜一下，那个堵着的东西松开了，松开的那一刻你想打一个嗝但打不出来，然后忽然通了。
本草纲目写砂仁"醒脾调胃，快气宽中"。"醒脾"这两个字用得特别好。脾被油腻的东西困住了，像人睡不醒一样，砂仁把它叫起来干活。砂仁是姜科植物，和生姜是亲戚，但姜的发散力往上走，走到喉咙和体表去发散风寒；砂仁的发散力往中间走，专门针对中焦脾胃，把它叫醒以后它自己起来干活，不用你催。
我跟我妈学了一件事。砂仁不能用滚水泡，要煮。煮三分钟，不能超过五分钟。煮久了有效成分就挥发了。砂仁里的挥发油沸点很低，煮过头就全跑光了。煮不够那个香味没出来。三分钟刚好，出锅的时候厨房里弥漫着那个气味，你光是闻着胃里就开始有反应了。后来学了药理才知道原理：砂仁里的挥发油成分。主要是乙酸龙脑酯和樟脑。通过嗅觉通路先刺激迷走神经，迷走神经再给胃发了一个"准备开工"的指令。鼻黏膜上的嗅觉受体接收到气味分子以后，直接通过迷走神经传给胃壁的平滑肌，这条路径不经过大脑皮层，是无意识的，比口服药物起效更快。
我管这个叫"先闻后动"。你的胃还没喝到砂仁水，光是闻到气味就已经在分泌消化液了。这是大自然设计的给药途径。嗅觉给药。比胶囊快得多。但现代药学几乎不用这个路径，因为气味分子没法申请专利。
我妈不懂乙酸龙脑酯。她只知道她妈教她的：砂仁打碎煮三分钟。三代人，同一个方子，同一个三分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