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次半夜回家，楼道声控灯坏了。我掏钥匙的时候身后突然有个声音，是隔壁邻居出来倒垃圾。那一瞬间我的身体做了一整套不需要大脑批准的动作：肩膀一耸，后背一紧，手心湿了，心脏猛跳了两下。等看清是邻居，我笑了笑说吓我一跳。邻居走了，我站在门口大概半分钟，心跳才慢慢回到正常速度。
我管这个叫"身体抢先"。你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判断这是邻居还是歹徒，你的身体已经把一整套应激程序跑完了。这套程序是三百万年前写好的。那时候半夜身后的声音多半是捕食者。
这个反应在中医里叫"惊"。素问·举痛论说"惊则气乱"。受惊的那一瞬间，全身的气机是散开的、乱掉的。集中在心包的气突然往四肢末梢分流。所以你会手心出汗手脚发凉。集中在头部供氧的气突然往躯干回流。所以你眼前一白或者脑子一空。心跳加速是因为心脏在收到"气散了"的信号以后自己加泵，拼命把散到四肢的气往回收。
恐是另一回事。惊是一下来的。声音、光影、突然出现的物体。恐是持续的，是你知道有一个威胁在外面但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。给老板发了一条可能让他不高兴的消息，他十分钟没回复。这十分钟里你每隔三十秒检查一次手机，心跳不剧烈但一直快于正常。恐是慢慢熬着的，不是一下子的。
素问·举痛论说"恐则气下"，恐的时候气是往下沉的。你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那个威胁上，全身的气血往小腹和下肢涌，上半身供血不足。手脚冰凉、头脑发木、想上厕所。古人说"恐则精却"，精是生命的根本物质，恐的时候精会退回到肾里藏起来。身体在准备最坏的情况：逃跑需要腿上的气血，脑子不需要。
但现代人的恐惧不需要逃跑。你不会因为老板十分钟没回微信就辞职跑路，但你的身体不知道。身体还在执行三百万年前的应对程序。把你的气血往下调让你没法思考，让你坐立不安想上厕所。然后你带着发木的脑子继续跟老板辩论。
恐惧在身体里堆久了后果是肾气虚。肾藏志，志就是意志力和方向感。长期恐惧的人做事犹豫不决，根子是肾气被"恐则气下"消耗掉了。灵枢·本神说"恐惧而不解则伤精"，精伤了容易疲劳、腰膝酸软、头发早白。这些症状在三十多岁的中年人里非常普遍。不见得有什么持续的重大恐惧，只是每天几十次的小惊小恐。
怎么调。惊了以后按内关穴，手腕横纹上两寸两筋之间，用力按下去能摸到脉搏。内关是心包经的要穴专门管惊悸。那次被邻居吓了一跳以后我按住右手内关两分钟，心跳从一百多降到八十。脉搏从急促跳到缓慢回归。那个节奏就像用手抚平一张揉皱的纸。